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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章 釜底抽薪

    延州一案事发,京中风波不断。

    由延州贪腐引发的鄜州、丹州官场的大地震也相继开始了。如此种种,使得京城中动荡不安,地方官总会在京官中有所依附,互通声息。

    于是,京官与地方官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有联系的官员即便自己不曾贪墨,也担心因为交往密切而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在这种紧急关头,他们少不得要上下运作、各方请托,力求摘清自己。

    而那些与西北三州贪腐案没有牵连的大臣,却趁机盯上了西北官场动荡空缺出来的那些职位,这可都是肥肉啊,谁不想叼上一口。你手里握着资源,人家才巴结你不是?

    如果在重要职位上安插了自己的心腹,就可以引为奥援壮大实力,哪怕是把一些低微或者不甚重要的职位争到手,也可以赏给亲友或者给予亲信、党羽的亲朋故旧,间接扩大自己的权威。

    趁火打劫的、急于撇清的,把这坛本来就浑不见底的水搅得更加浑浊了,与此同时,洪水退却之后出现的一系列的问题,也令朝廷焦头烂额。

    因为洪水肆虐、一部分河道瘀塞了。

    洪水之后,百废待兴,立即征调夫役疏浚河道不太容易,即便能马上开始疏浚,河道重新行船也得两个月之后,在这段时间里漕运是不通的,如要通过陆路向京都输运粮草,巨大的损耗且忽略不计,其效率也很不乐观。

    此时已经是秋天,到了冬季一部分河道要冻结,朝廷必须得在此之前把今秋粮赋运抵京城,如果延误了,就会造成京都粮储不足,从安全角度而言,这对京城是一个极大的危胁,从经济角度考虑,这会使京都物价居高不下,造成极不稳定的局面。

    武则天虽然对西北三州官员上下勾连、无官不贪的恶劣行径痛心疾首,以她一向眼里不揉砂子的强硬姓格对此绝不肯善罢甘休,她也更清楚,眼下对朝廷来说当务之急是解决漕运。

    为了集中精力解决眼下困局,武则天不得不把延州案件尽快了结,使朝廷百官把精力集中到漕运问题上来。武则天处理的很快,仅仅三天便判处二十九名贪官绞刑,流配四十二人,革职、贬官数十人,一场肃贪风暴过后,整个延州官场为之一空。顺藤摸瓜清理蛀虫的事儿可以让三法司慢慢办,大规模的判结是一个讯号:延州贪腐案已经告一段落了。

    武则天召集众宰相和工部、户部官,集中精力商讨如何解决京城目前所遭遇的困难。一连几天,众官员各抒己见,莫衷一是,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武则天不耐烦了,她睨了一眼始终蹙着眉头扮深思,却一个像样的条陈都拿不出来的户部尚书安凌雨,冷冷地道:“安尚书苦思多曰,可有良策了?难道户部对此竟毫无主张?”

    安尚书听女皇话里带着火气,心头便是一颤。

    延州一案,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主因却是粮食,他身为户部长官,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大案实难辞其咎,要不是漕运方面“幸运”地出了大问题,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他免不了要受牵连。

    如今皇帝震怒,他若一策不献,后果堪忧。安尚书把心一横,便鼓起勇气,把自己在部衙与几位僚属官佐商议时,度支郎中柳南泉所献的办法说了出来:“陛下,臣以为,今冬之危易解,万年之危难去!洛阳洪水,十年一泛,天地之威,无从根治。国之都城,天下中枢,不应立于忧患之地。”

    武则天眉头一皱,问道:“安卿之意是?”

    安尚书一咬牙,道:“臣以为,朝廷当还都于长安!”

    此言一出,殿堂上顿时鸦鹊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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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滨坊位于洛阳西北角,隔着洛河,对面就是宫城的崇庆门,此刻崇庆门前正有无数的工匠抢修着在洪水中垮塌的崇庆门和一段城墙。

    河这边就是沈沐所住的庄院。庄院的墙外还有一道坊墙,两道墙都被洪水冲垮了,还没来得及砌上。因此沈沐在院子里坐着,就能看到微显浑浊滚滚而去的洛河水。

    院落里、厅堂上,一群家仆下人正在满头大汗地忙碌着,府里到处都是厚厚的淤泥,想要把这个庄园清洗如新,三两天的功夫绝对办不到,如今已经七天了,也只清理出一小片区域。

    沈沐此刻正坐在一棵大树下,树下放了一张逍遥椅,旁边有一张石几,这片地方已经清理好了,地面露出来,几株顽强的小草裹着泥巴,正在慢慢地恢复着活力。旁边有一棵大树,在高近枝叉处,还有明显的被水浸过的痕迹。

    蓝金海站在他的身边,一身儒衫,显得温文而雅。蓝金海凝视着对面宫城建筑群里,以湛蓝天空为背景的飞檐斗拱,若有所思地道:“皇帝会如宗主所愿,还都于长安么?”

    沈沐从身旁矮几上端过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淡淡地道:“尽人力,听天命吧,我只有四成把握!”

    蓝金海目中讶色一闪,沈沐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觉得不可能成功?”

    蓝金海连连摇头,道:“不,属下是觉得,要影响一位帝王的决定,而且是迁都这么重大的事情,能有四成把握,简直是不可想像。属下担心,只因洪水断了漕运,影响今冬京都粮储,皇帝就会有意迁都?洛阳虽有泛洪之危,关中还有干旱之险呢,并非十全十美之地啊。”

    沈沐道:“当然不是因为这一件事,不只是因为这一件或几件事的表象所显示的问题,而是其中透露出来的一些道理。”

    沈沐悠然道:“自三皇五帝到如今,如果我们仔细看看各个朝代选为都城的所在,我们就可以发现,其中都是有迹可寻的。盘庚迁殷,是因为殷地富庶,容易筹措粮草。再一个,通过迁都,方便他削弱旧都贵族实力,三则是远离有异心的异族领地,稳定他的统治。

    周平王迁都于洛邑,是因为犬戎之乱使镐阳残破不堪,再者犬戎依旧在侧虎视眈眈,迁都才安全。而魏孝文帝迁都,一是为了远离北方游牧的威胁;二是从平城迁都洛阳,农业兴旺,漕运方便。还可以摆脱北方鲜卑贵族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以便顺利变革

    以古鉴今,帝王选都,所考虑的问题永远逃不出四个方面,一为地理、二为经济、三为军事、四为政治。地理上,关中虽时有干旱,可是水患对都城的危害却更大,如今这场水患如果再大一些,淹了洛阳城,后果如何你想像得到,虽说这里有漕运之利,论起优势只能勉强和长安打平。

    说起经济,从战国以来一直到如今,山东、关中、都是士农工商最发达的地区,未来如何,无从得知,现在来讲,唯此两地。三两之中,山东北有契丹、西有突厥,适宜为国都的,只有长安和洛阳。

    军事上面,以我朝军力,立都于长安或洛阳区别不大。那么主要决定因素就只有政治了。关中是我朝建国根本之所在,历经三朝经营,当今皇帝迁都洛阳仅仅才十年,这国朝重心依旧在关中。

    如果关中有失,则国朝危如累卵,你看女皇虽迁都洛阳,始终看重关中,全国府军关中独占三成,但凡为长安令的,必是皇帝心腹,就可知道当今皇帝如何重视关中了。结果呢,皇帝虽然不知我们的存在,各大世家尊长时常往来于长安,她可一清二楚,你说她放心么?

    如今,延、麛、丹三州又出了这么大的贪腐案子,这三州都在关内道,皇帝迁都于洛阳仅仅十年,关中吏治就已败坏若斯,根基之地变成这般模样,你以为皇帝放心得下?

    为什么这一次关中官员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皇帝却迟迟没有派遣官员补齐他们空缺出来的职位,不肯像上次对南疆一样,由吏部来一次大选官,却一一考量、再三斟酌,对每一个重要职位都不辞辛苦地亲自选人?

    呵呵,有些人还以为这一次可以上下其手,捞取官位,却不想想,他们念念不忘地盯着的只是几个职位,坐在皇帝宝座上的那个女人从帝王的角度,所思所想岂会如他们所愿?关中如此重要,却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皇帝岂能再不谨慎。

    再一个,当今皇帝已经立了太子,总有一天要还政于李的,现在军权却牢牢把持在武氏手中,二张新近崛起,也是频频出手,向朝堂和军中安插亲信,唯独李氏,除了几个耿忠老臣,几乎没有任何实力。

    武氏在洛阳经营这么多年,明面的实力就已远高于李氏,暗中的势力还不知道有多大,皇帝能不考虑如何稳定传承?当初女皇定都洛阳,是因为长安乃是李氏根基。此一时,彼一时,她既然决心还政于李,还都于长安,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如此一来,她正好借此调整武李两家实力以求均衡。当然,道理如此,我们只是借势提议,皇帝听进耳中,心里才会想到这些问题,至于她最后如何取舍,那就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

    蓝金海心悦诚服地道:“宗主一席话,令属下茅塞顿开。如此看来,皇帝的确有充分的迁都理由。呵呵,杨帆刚把‘继嗣堂’迁来洛阳,宗主一招“釜底抽薪”,可是把主动又艹之手中了。”

    说到这里,蓝金海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西北三州,本对我们是一个莫大的打击,宗主能化不利为有利,借力打力,反以此事为我所用,促使皇帝迁都长安,我们在长安可是占了地利人和,嘿嘿,此消彼长之下,隐宗还拿什么与我抗衡?”

    沈沐微微一笑,眯起眼睛看着湛蓝天空中的朵朵白云,感慨地道:“胜负成败,现在说还言之过早。杨帆有天时在手啊,如今这天时是什么?就是他随时可以调用的皇权,天威不可测,我现在可是丝毫不敢轻视这位小二郎,后生可畏啊!”

    这时,一个家人悄然走来,到了沈沐身边,俯身低语道:“公子,清河崔林求见。”

    沈沐淡淡一笑,对蓝金海道:“看吧,登门诘难的人已经来了!”

    沈沐回首对那家人道:“请崔公子书房相见!”

    沈沐说罢,挺身站起,扬长而去。

    树下空余一张摇椅,吱吱呀呀晃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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